(天下) 一位台灣工程師的人生故事

眉批:熱情帶來績效,但往往熱情卻被濫用,運氣好的一個人當兩個人用,最慘的是被當章魚哥用。或許,有人永遠不懂人才是比鈔票更重要的資產。

資深記者王曉玟,走進矽谷臉書總部,遇見來自台灣的工程師陳俊仰。 一則意外順遂的人生故事,讓她的思緒飛越太平洋,回到台灣加班到深夜的兩百萬名工程師。

 

眼前這位來自台灣的工程師,穿著T恤、牛仔褲,上班時間還能和我坐在十七℃的加州陽光下,喝咖啡閒談人生。

他三十五歲,台北市光復國小、建中、台大電機系畢業。因為家庭經濟並不優渥,從沒想過出國念書。但他對學歷有種奇怪的使命感,原本計劃在台灣讀博士。

「誰說出國念書要花錢?準備機票錢就好,去申請獎學金,」台大電機所指導教授馮世邁告訴他。

「喔,可是,可是我英文不好,」他答。

「就是英文不好才要出國念書,」馮世邁當頭棒喝。

兩句教授的激問,讓台北市光復南路長大的陳俊仰,意外走上留學路,五年內順利拿到全美排名前五的加州理工學院博士。

二○○九年,他博士畢業,正值美國經濟蕭條。與他念博士專攻的信號處理相關工作,幾乎全部停止招聘。但,軟體工作不受景氣影響。他只好硬著頭皮面試軟體業的職位。由「硬」轉「軟」,並不簡單。

經過幾次面試失敗,他開始自學演算法、大量練習寫程式。之後,他面試上了幾家公司,最後選擇加入剛成立五年的臉書。

和台灣的兩百萬名工程師相比,陳俊仰留在矽谷,是意外但明智的決定。

首先,他工作、生活平衡。每天,他從早上十點工作到晚上七點。「這樣在美國,算是很長的工時了,」他笑著說。

我的一位好朋友在台灣科技業八年了,每天都十一、二點才下班。而且,兩相比較,臉書待遇優渥。根據網站Glassdoor.com統計,臉書資深工程師的平均年薪是十四萬美元(約四二○萬台幣)。

更令我羨慕的是,陳俊仰滿懷熱情。

他告訴我,他剛到臉書的第一年,就加入資料基礎建設小組,負責臉書後端資料的儲存與計算。臉書資料儲存量超過一百PB(petabyte),等於是美國郵局二十年來遞送的信件總和。

陳俊仰用了他在博士期間學到的錯誤更正碼技術,改進了儲存的效率,讓資料儲存減去幾乎一半的需要容量,還提高資料的容錯能力(指系統自動將損壞或丟失的資料恢復,並繼續正常運作的能力)。現在,他則負責「臉書社交圖表搜尋引擎」(Graph Search)的搜尋結果最佳化。

「你寫的程式,馬上有幾億人用,」他的快樂之情,溢於言表。

我想,他重新找到了心之所向。

我想到了和陳俊仰同期的台灣華碩、宏達電、聯發科的工程師們,失去了員工分紅配股制,錯過了成長的黃金年代。聯發科千萬分紅變百萬,華碩、和碩的績效獎金,常被員工戲稱為「激怒獎金」。金錢之外,日夜打拚,台灣兩百萬名工程師,到底為何而戰?

其實,陳俊仰念博士時,還是想回台灣工作。畢竟,家是溫暖的依歸。但想到台灣工程師的「爆肝文化」,台灣老闆們「一人當兩人用」的成本思惟,陳俊仰就猶豫再三。

陳俊仰有兩個可愛的女兒,一個兩歲、一個四個月大。週末總是全家去加州的動物園、博物館,幸福點點滴滴。但這並不代表他沒生產力。他每天寫的搜尋最佳化程式,可能比我的工程師好友每天debug(除錯)到三更半夜,或研究如何讓手機更省電的經濟效益還高。

為什麼?我想,「熱情」可能是一個老掉牙、卻最真切的答案。

坐上時光機。

香港難民窟出身的廣達董事長林百里,二十三歲時,第一份工作在三愛電子,設計電子計算機,親手焊接計算機。他和前英業達董事長溫世仁,在台大電機所設計第一台電腦時,一定沒想過,日後的廣達將是筆電之王。

彰化鹿港公務員之子施崇棠,二十七歲時,第一份工作在宏碁小公寓的二樓,用電風扇紙箱當桌子,寫微處理器宣傳單。沒人料到,施崇棠會率領華碩在主機板擊退英特爾,帶著華碩進入全球筆電前三強。

林百里、施崇棠,都以工程師自豪。三十多年前的一介工程師,今日的科技企業家。他們仍追尋心之所向。

最近台灣科技業士氣低迷。身邊的工程師朋友都說,不要自己的孩子長大做台灣工程師,太辛苦。

身為父母,我們該不該鼓勵我們的子女當工程師?或許,該這麼問我們的孩子:你想當愛迪生嗎?你想當萊特兄弟嗎?最重要的是,你想做什麼?

我不曉得,未來科技業是否仍是台灣年輕學子的工作首選。但我很確定,未來的台灣科技面貌,將由這一代年輕工程師心底的渴望決定。

 

原文:http://www.cw.com.tw/article/article.action?id=5048390&page=1